凡煙小說

第 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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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 章

“易橋,家裏有事。我今天要早一點回去,反正你是住校的,就留下來幫我值個日唄。”

說話的女生叫楊鷺,就是她,之前經常以問段妄笙問題為借口將易橋擠走,然後不客氣地霸占易橋的座位。

包括此刻,她的語氣依舊是那麽得高高在上,還沒有等到易橋的回答,楊鷺轉身就走了,似乎早就料定易橋不會拒絕。

易橋也確實沒有拒絕。

晚上八點多,到了下晚自習的時候。

月光撒在校園裏的小路上,原本寂靜的夜隨著放學鈴聲的響起變得熙熙攘攘起來,學生們三五成群,伴著歡聲笑語朝大門口或者宿舍樓走去。

正常情況下,一次值日的大概有三四名學生,需要等到班級裏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他們就可以開始掃地拖地擦黑板等等了。

既然要留下來值日,易橋不著急走了。

正好她有筆下一道數學題還沒算出來,但已經找到思路,答案呼之欲出,她悶著頭快速計算,終於得出一個結果。

可等她擡起頭,教室裏空蕩蕩的,除了她,竟一個人也沒有,窗外又傳來幾聲虛弱的蟬鳴,在寂靜中格外突兀。

“人呢?”

易橋跑去看前面講臺旁邊貼著的值日表,對啊,今天負責值日的還有戚一涵,張以玫她們……她們人呢?

足足楞了一分多鐘,易橋嘆了一口氣,笑自己實在是太傻了。

不過很快她就接受了自己一個人要承擔所有打掃任務這個事實,她去工具處挑了一把順眼的掃帚和拖把,又走去這層樓的洗手間,打算接一盆打掃衛生用的清水。

“呦,這不是易橋嗎?”

從隔間裏走出來的戚一涵施施然站在易橋的旁邊,她擰開水龍頭洗手,動作緩慢,十分細致。

易橋看著鏡子裏的戚一涵,輕聲提醒:“戚一涵,今天輪到你值日了。”

“我知道啊,我記性又不差,”戚一涵臉上是理所當然的樣子,她關上水龍頭,卻不著急走,“這不是還有你麽,易橋,你一個人可以做完的,對吧?”

易橋:“我只負責打掃楊鷺負責的那部分。”

戚一涵甩甩手上的水,嘲弄道:“那你就順手都打掃了唄,你捫心自問一下,你為我們班級做過什麽貢獻?也就拉低我們班的平時分時能看見你瞪起眼來,說起來,你還真好意思舔著臉留在這裏啊,你不覺得你跟妄笙,跟我,跟這裏所有人都是那麽格格不入嗎?”

易橋臉“騰”地一下紅了,紅到耳根。

戚一涵的話深深刺痛了易橋不堪一擊的自尊心,但是她真就無法反駁,拉低了班級平均分是事實,這也一直是紮在她心裏的一根刺,但天地良心,這不是她的本意。

這幾個月可以說是她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候,人生好像看得見希望了,好像再往前走一點……只要一點,她就可以徹底改寫自己的命運了。

於是她拼命地努力,最早起最晚睡,鼓起勇氣問老師問題。

可她的成績依然不見起色,不僅要忍受失敗的痛苦,還要面臨來自各方的白眼,連段祖幽曾經的讚賞,都變成了無法承受之重擔。

她對不起段姐姐,段姐姐資助自己念書的時候,一定沒料到她的頭腦其實一點也不靈活。

她對不起奶奶,奶奶一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肯送她背井離鄉出來求學,可如今,她學得狗屁不是。

她也對不起楊波老師和班裏的同學,如果不是她的存在,楊波老師應該不會有好幾項考核指標不合格。

易橋也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能改變這個現狀了,她默默認下了戚一涵的辱罵,妥協道:“行,我負責打掃吧,你可以走了。”

顯然,易橋低估了戚一涵對她的敵意,明明她已經好脾氣地退步了,可戚一涵還是拽住要離開的易橋。

“嘶——”

剛剛接好的一盆水不受控制地灑在易橋的胸前一大片,已近秋深,天氣漸涼,更不要說現在還是晚上。

易橋倒吸一口涼氣,忍不住打了個寒顫,她驚訝地轉頭看向戚一涵,音量不由自主擡高:“你幹什麽!”

“你覺得我在幹什麽?”戚一涵奪過易橋手中的盆,一把將剩下的水全部往易橋臉上潑,謾罵道:“我TM就是看不慣你總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,裝給誰看吶?其實心裏早就恨我恨得不得了吧!”

被潑的瞬間,易橋護住自己時不小心用力推了下戚一涵。

戚一涵還是不了解易橋,易橋確實脾氣好,軟弱到似乎誰來都可以踩她一腳,但是易橋到底不是養尊處優的富家小姐,她是幹臟活累活長大的,在女孩中力氣並不算小。

就是這麽一推,戚一涵不巧腳底一滑,身形不穩。

戚一涵驚慌:“哎呦——”

“小心!!!”

易橋下意識要去扶戚一涵,卻也被她順勢拉倒,為了不壓到戚一涵,易橋只能在著地的瞬間往旁邊一斜,重重摔在地上,劇烈的疼痛席卷她的手掌和膝蓋骨。

可戚一涵絲毫不領情,她拍掉易橋拉著她袖子的手,捂著自己的屁股站起來,然後指著易橋的鼻子尖叫道:“易橋,你完了!!!你居然敢推我!!!你等著,看我之後怎麽教訓你!!!”

疼……真的很疼……

戚一涵走後,易橋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才熬過最疼的時候,緩了緩,她撿起地上的盆,重覆剛剛的步驟,接滿水,然後一瘸一拐地端回教室。

她的表情淡淡的,按部就班地擦黑板,擦講臺,掃地,拖地,倒垃圾……

直到將一切都做完,她打算回宿舍了,走出教學樓的剎那,風裹著涼意穿透濕掉的衣服打在她的肌膚上,她才恍然低頭,看見狼狽的自己。

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了啊……

易橋機械般地走回宿舍,一回來就躲進沐衛生間裏,有了水流聲的掩蓋,她終於捂著嘴嗚咽起來。

嗚咽聲逐漸變大,段妄笙從床下下來,走到門口,敲了幾下:“橋橋,你怎麽了?你還好嗎?”

易橋快速抹掉掛在眼角的淚珠,壓抑著顫抖地嗓音回應:“我沒事。”

外面靜了幾秒,就在易橋想要再解釋的時候,段妄笙緩緩開口:“好,我等你出來再問你,我就站在這裏等你。”

段妄笙確實很了解易橋,易橋在某種角度來看是個很是固執的人,比如她不想說的事就死活也不會說,旁人很難用蠻力撬開她的嘴。

但她不願為成為別人的負擔,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,這些帶來的痛苦絲毫不亞於別人傷害她。

果不其然,沒有讓段妄笙等太久,只不出一會,易橋便垂著頭從衛生間裏走出來。

段妄笙拉著她的手坐到小沙發上:“發生什麽事了?你跟我說。”

“你今天好像回來的比平時早,今天奧數班提前下課了嗎?”易橋問。

“別扯開話題,”段妄笙的目光落在易橋濕漉漉地胸前上,眼神暗了幾個度,“是有人欺負你嗎?你跟我說好不好?”

段妄笙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,易橋張了張嘴,那個姓名即將脫口的瞬間,她又猛然想起,段妄笙貌似跟戚一涵關系還不錯。

易橋搖頭:“沒有人欺負我,水是我自己打掃衛生的時候不小心灑上的。”

這謊言太明顯,連易橋都覺得太拙劣了,又怎麽能騙得過聰明的段妄笙?

段妄笙追問:“可是我怎麽記得今天不是你值日。”

易橋有些意外段妄笙居然默默把自己值日的時間記住,這回她實話實說道:“楊鷺家裏有事,我替她值日。”

“你信不信,楊鷺在說謊,她家裏根本沒有事,她只是故意在為難你。”

“……阿笙,我知道你是為我好,你關心我,怕我受欺負,我知道,我一直知道,可是……”易橋頓了頓,眼神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“我是真的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……讓座位,幫忙值日,不反駁他們的嘲笑……這些不算什麽事,我其實都沒有那麽在乎的……我現在只想好好學習,實在沒有精力去想別的事,如果一點點退步可以避免一場爭執和沖突……我想我是很願意做那個退步的人。”

“如果爭執和沖突不可避免呢?那些人只會因為你的退步而變本加厲,你所謂的退步不過是暫時的逃避。”

段妄笙毫不留情地拆穿她。

“那我到底應該怎麽辦呢?”易橋無奈極了,“阿笙,我除了逃避……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了,我只能選擇對別人好,做不到讓別人也對我好……那我寧可享受幫助別人的過程,而不是因為別人對我不好而難過……”

“開學第一天我就對你說過,橋橋,要是在學校遇到困難就告訴我,我會幫你,像姐姐幫你一樣幫你,你不相信我嗎?”

段妄笙伸出手托住易橋的後頸,讓她離自己更近一點,有些循循善誘的意味:“那麽,是誰欺負你了?橋橋,你跟我說,只要你跟我說,不管是誰,我都會讓她付出代價。”

說到“不管是誰”這四個字時,段妄笙加重了語氣,似乎在強調著什麽。

易橋咬緊後牙槽,還是堅持搖了搖頭:“沒事的,沒有人欺負我。”

段妄笙註視著她,手指離開她的肌膚,揉捏著對面女孩的體溫,慘然一笑:“既然你不願意說,那還是不要說了吧。”

很多年以後,易橋才知道自己這時候的經歷有一個專有名詞——校園霸淩。

如段妄笙所說,這場暴力行為並沒有停止,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。

做不完的值日,受不完的白眼和羞辱,座位上莫名其妙出現的垃圾,消失的作業……

易橋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太多,這些都是小問題,值日就當作是為班級做貢獻,白眼的羞辱又不會讓她掉塊肉,有垃圾了就丟掉,很簡單。

可無論她怎麽給自己洗腦,傷害就是傷害,赤裸裸的傷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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